□拓盼盼
站在回家必經(jīng)的梁峁間,風(fēng)貼著耳畔掠過,混著枯草與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這條路,我們小時候踩著去村里上學(xué)。那時總覺得它又長又坎坷,姐姐牽著我們的手往前走,仿佛永遠(yuǎn)也走不到頭。如今再踏上,卻短得讓人心慌。每次驅(qū)車離開,從后視鏡里望過去,總能看見爺爺奶奶在院畔送別的身影。直到車子拐過彎,才將那兩個瘦小的輪廓徹底吞沒。
兒時的家,墻是厚重的土墻。每逢盛夏,雨水傾瀉,窯洞上方的墻根處,便會被野草綴成斑斕的“補(bǔ)丁”,潑潑灑灑,肆意爛漫??諝饫餄M是花草甜膩的芬芳,混著牲畜圈里潮濕的泥土氣息,濃得化不開,卻讓人聞著格外心安。
我們總愛扯一張牛皮氈,鋪在雨后聚水的水泥場上,并排躺著望遠(yuǎn)方??搓柟馊绾我淮绱缗惨疲従彽M(jìn)山坳的懷抱;看光影如何在斑駁的土墻上,無聲演繹著一出自顧自地皮影戲;看我們的影子如何被拉得細(xì)長,漸漸扭曲變形。那時總覺得日子悠長,仿佛那場熱熱鬧鬧的童年盛宴,永遠(yuǎn)不會散場。
說不清是哪一陣風(fēng)掠過之后,哪一場雨停歇之后,墻角的野花不再那般肆意繁茂,我們奔跑的腳步聲,也在歲月里漸漸稀疏。又不知過了幾度春秋,那面曾爬滿生機(jī)的土墻,連同整個院子,都被齊整冷硬的紅磚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裹了起來。紅磚擋住了瘋長的野草,似乎也將那段肆意生長的光陰,牢牢擋在了門外。
我們被時光的大手推著,跌跌撞撞地長大;而爺爺奶奶、父母,卻像院里那幾棵老楊樹,在一年又一年的風(fēng)霜雨雪里,枝干漸漸彎了下去。
四季依舊在這個院子里輪回更迭:春天野草會如期返綠,夏天螞蚱會在草叢里嘶鳴,秋天樹葉會簌簌泛黃飄落,冬天霜雪會覆蓋整個院落??蛇@般更迭,總帶著幾分寂寞的固執(zhí),它早已失去了往日依附的鮮活主體,成了無人細(xì)賞的寂寞輪回。
時間在這里靜靜流逝,帶走的從來不是季節(jié),而是季節(jié)里那些活生生的人與事:是小時候我們在鍋臺前繞來繞去地嬉鬧,是炊煙裊裊時,我們趕著驢羊下山的清脆呼喚,是水泥飯桌旁,孩童們嘰嘰喳喳的笑鬧聲……是那一整個熱氣騰騰被稱作“生活”的東西。
如今,維系著這一切的,只剩下手機(jī)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監(jiān)控窗口。我時常在疲憊的深夜里點開它,看著四季在方寸之間無聲流轉(zhuǎn)。鏡頭里,大多時候只有爺爺奶奶遲緩挪動的身影,或是父母忙碌時微駝的背脊。院子空曠得很,寂靜得像不斷堆積的塵埃,沉沉地壓在人心頭。那幾聲犬吠從聽筒里傳出來,遙遠(yuǎn)又失真,仿佛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模糊回聲。
我總不敢在監(jiān)控畫面里停留太久,那方寸屏幕就像一扇冰冷的窗,看得見故園的風(fēng)景,卻觸不到半分熟悉的溫度。有時會看見奶奶坐在墻根下,一坐就是半晌,只有腿上簸箕里的黃豆,被她一遍又一遍地翻抖;有時是爺爺提著半桶雞食,慢悠悠走向雞舍,那群雞撲棱著翅膀圍上來的響動,算是這院子里難得的熱鬧。
風(fēng)依舊貼著耳畔掠過,路還是那條梁峁間的土路。只是路的那頭,曾經(jīng)的喧鬧早已成了標(biāo)本,被完整地封存在記憶的琥珀里,晶瑩剔透,卻脆弱得一碰就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