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永靖
我總在深夜聽見村莊的召喚。那聲音不是來自手機里某個懷舊濾鏡的短視頻,也不是司空見慣的 “最美鄉(xiāng)村” 標語,而是從記憶深處泛起的、帶著泥土腥味的低語。它讓我坐立不安,非得開了燈,在稿紙上落下幾行歪斜的字跡才能平息。有朋友笑我這是農(nóng)耕文明的鄉(xiāng)愁后遺癥,他們不明白,我寫的從來不是某個地理坐標上的村落,而是一個民族正在消逝的集體記憶。
這種召喚往往始于某種細微的感官記憶??赡苁巧钋锴宄客崎_窗時,突然聞到樓下早點攤飄來的荏籽或菜籽油香氣,那味道與三十年前母親在土灶上烙餅時升騰的炊煙如出一轍;也可能是街道里偶然聽見的方言對話,幾個簡單的音節(jié)就讓耳膜震顫,仿佛聽見童年時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村莊的聲響。最奇妙的是觸覺記憶,有次在漢中博物館觸碰漢代陶灶模型,指尖傳來的粗礪感竟讓我瞬間回到六歲那年,蹲在灶臺邊幫母親遞柴火的午后。
這些記憶碎片像隱形的線繩,將我與那些已經(jīng)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村莊緊緊相連。考古學(xué)家說陶器是文明的指紋,那么這些深植于感官記憶中的村莊印記,或許就是中華文明最鮮活的基因圖譜。當(dāng)我在書桌前記錄這些細微感受時,窗外的霓虹與記憶中的煤油燈重疊在一起,構(gòu)成一幅奇異的時空拼貼畫。
我的家鄉(xiāng)坐落在隴東黃土高原上。整個村莊在一個形似龜背的峁(黃土高原特有的地貌)子上鋪展,三十來戶人家像星子般散落在依崖朝西挖掘的土窯洞里,土夯的院墻連成的曲線,宛如大地呼吸時起伏的肋骨。
春天的村子是最富生機的。布谷鳥還沒開始啼叫,男人們就牽著牛下了地。牛鈴鐺的聲響穿過晨霧,驚醒了梁峁上的野杏花。孩子們最愛跟在播種的大人后面跑,看犁鏵翻開的濕潤泥土里,有沒有冬眠醒來的昆蟲。女人們跟在地里點種,她們包頭的各色方巾(老家方言叫 “頂巾”)在風(fēng)里飄動,遠看像一群停駐的蝴蝶。
夏日正午,整個村子都在打麥場的樹蔭下打盹。只有幾個木匠的鋸子還在 “吱嘎” 作響,他們給生產(chǎn)隊修理耬、犁、轅車,要趕在種麥前完工。孩子們偷偷溜進他們的作坊,撿那些帶著松香味的刨花,貼在汗津津的胳膊上當(dāng)鱗片,假裝自己是小人書里的游魚。最難忘的是暴雨過后,門前河渠里突然涌出的山洪,裹挾著樹枝、泥石奔騰而下,孩子們追著浪花跑,直到母親們站在崖畔上喊破了嗓子。
秋收時節(jié)的月光最亮。打完場的秸稈堆成金字塔,孩子們在秸稈垛后面捉迷藏,偶爾有孩子跑乏了,直接在秸稈堆的某個角落睡著。守夜的老人 “吧嗒” 著旱煙,火星明滅間,他們講述的狐仙鬼怪故事讓夜風(fēng)都變得詭譎。而冬天的熱炕頭上,母親納鞋底的 “嘶拉” 聲與窗外落雪的 “簌簌” 聲,構(gòu)成了最安神的搖籃曲。
上周末回老家,游蕩于曾經(jīng)熱鬧非凡的村莊,恍如面對一具正在風(fēng)干的軀體。七十多戶人家的村莊,如今常住的不足五十人。慢悠悠的老黃牛早成了火鍋店的食材,曾經(jīng)的木工作坊只留下遺址,那些曾讓孩子們癡迷的刨花,在雨水浸泡下已經(jīng)腐爛成泥。
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鎖著的大門。有的門環(huán)上纏著褪色的紅布條;有的大院的鐵鎖銹成了土褐色,去年主人回來上墳時,發(fā)現(xiàn)鑰匙早就丟在了城里某次搬家的途中。許多院墻塌出了豁口,野草趁機入侵,在空蕩蕩的院落里瘋狂生長。有戶人家的堂屋門板不知被誰拆走,從門口望進去,還能看見墻上貼著的 “三好學(xué)生” 獎狀,只是獎狀上的名字,現(xiàn)在可能正在某個城市的流水線上重復(fù)著機械動作。唯一熱鬧的是村口的水塔下面。每天下午,固定的幾個留守老人會聚在這里,舉著智能手機和遠方的兒孫視頻。
作家馮驥才曾說:“如果文化的根斷了,民族的心就會漂泊無依。” 我書寫這些正在消失的村莊,正是因為這些看似普通的村落,實則是中華文明綿延不斷的密碼。每一處老宅子、每一棵古樹、每一首流傳的民謠,都是文化基因的載體。在全球化浪潮中,村莊為我們提供了身份確認的坐標系;在科技狂飆的時代,村莊保留著最淳樸的生存智慧。
最近總夢見自己變成了羅川牌坊下面的石獅子。雨水沖刷著我凹陷的眼窩,麻雀在裂開的嘴里做窩,而我的爪下永遠壓著半張沒寫完的稿紙。醒來推開窗,看見在建的樓盤上起重機在轉(zhuǎn)動,忽然明白:所謂書寫村莊,不過是在推土機的轟鳴中,為那些即將成為地基的往事,舉行一場又一場文字的招魂儀式。
如果鄉(xiāng)村的凋敝是這個古老的農(nóng)耕民族的大地上不可逆轉(zhuǎn)的趨勢,我想,離開不是逝去,遺忘才是。于是,我用筆執(zhí)著地在記憶深處打撈村莊里的一些人,記錄下來,好讓我們知道,他們曾經(jīng)在這片土地上認真地活過,他們是村莊的靈魂和守護者,因為他們,村莊才得以飽滿而鮮活。
也許當(dāng)最后一個記得村莊往事的人離去時,這些文字會成為文明的種子,等待某天在某個年輕人的心里,重新長出炊煙的形狀。